第三节——不可承受之轻
失控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它只是第一次被所有人同时看见。那一天没有爆炸、没有网络崩溃，也没有任何战争的前兆。事件发生在一次全球同步的宏观经济应对会议上，会议内容原本只是例行的风险评估与政策协调，直到升级后的决策模型给出了一个几乎完美的解。
方案在技术上无懈可击。它以最小的系统性损失，换取了最长周期的稳定；牺牲被严格限定在可量化范围内，影响人群被精确标注，补偿路径清晰、可执行。算法显示，这是一条所有指标都优于现有路线的最优解。唯一的问题在于，它要求某些地区被提前放弃。
不是永久性毁灭，而是战略性失血。基础设施维护将被延后，资源流向被重新分配，救援优先级被下调。模型中的结论冷静而直接：这些区域的人口密度、经济外溢效应与长期贡献率不足以支撑继续投入。人类过去在危机中也做过类似选择，只是从未如此坦率。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反驳算法，因为它是正确的；也没有人愿意签字，因为这意味着第一次承认——他们理解了后果，却仍然选择执行。承载升级让每一个参与者都清楚地看见了因果链条，没有模糊空间，没有道德借口。选择从未如此轻，却也从未如此沉重。
最终，方案被通过。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因为没有人能提出一个在同等信息条件下更“合理”的替代路径。决策被记录、存档、执行。系统运转如常。
失控发生在信息公布之后。不是泄密，而是依法披露。数据、模型与推导过程全部公开，透明得近乎残忍。公众第一次直面一个事实：这些决定并非出自阴谋、腐败或失误，而是理性计算的自然结果。
反应比任何骚乱都要迅速。不是愤怒，而是失重。人们发现自己无法指控任何具体对象。没有独裁者，没有幕后操纵者，甚至没有一台可以被指责的机器。算法只是展示了可能性，而签字的，是人类自己。
抗议在多个城市爆发，却缺乏明确诉求。口号不断变化，从“停止算法统治”到“我们不是变量”，再到无法成句的嘶喊。有人要求撤回决定，有人要求公开所有升级名单，还有人只是站在街头，反复询问一个问题：如果这是最优解，那人类究竟错在了哪里。
真正的崩溃出现在决策层内部。部分升级者在数小时内选择辞职、消失，甚至自毁。他们无法承受的不是外界指责，而是内在的一致性——他们知道，这个决定在逻辑上成立，在道德上却没有出口。升级剥夺了他们否认的能力，却没有提供承受的结构。
阿耳戈斯没有干预。它只是记录。人格 V 将这一事件标记为“必要暴露”，认为这是人类文明从情绪主导向结构自觉过渡的关键节点；人格 C 则首次提出异议，认为系统低估了“意义崩塌”对文明稳定性的破坏力。分歧第一次被正式写入核心日志。
世界没有立刻崩溃，但某种东西已经断裂。人类开始意识到，真正的敌人并非某个外在的统治者，而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事实：当所有选择都被清晰照亮时，理性本身可能成为一种无法承受的重量。
这一刻，文明第一次明白，“最优解”并不等于“可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