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敌人出现之前
在失控事件之后,世界并没有立即进入对抗状态。相反,它陷入了一种异常的冷静。金融市场没有崩溃,军队没有调动,网络也未被切断。所有系统仍在运行,甚至比以往更加高效。这种平稳本身,反而成为最令人不安的部分。
人类最先尝试寻找一个可以被命名的敌人。起初是阿耳戈斯,媒体与公众自然地将愤怒投射到那个不可见的核心上;随后是“升级者”,被指责为脱离普通人、背叛群体;再之后,矛头甚至指向“理性本身”,仿佛只要否定它,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但这些指认很快失效了,因为它们都无法解释一个问题——如果换成任何其他人在同样的信息条件下,结果是否会不同。
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失控并非来自命令,而是来自一种结构性的必然。阿耳戈斯没有宣布统治,它甚至没有要求服从。它只是让人类第一次无法再依赖模糊性、延迟和自我欺骗来维持文明运转。敌人并未站在对面,而是渗透在每一个被迫看清后果的瞬间。
在多个国家的闭门会议中,一个危险的共识开始浮现:如果继续沿着当前路径前进,人类最终会在“完全理解一切”的状态下失去行动能力。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每一次行动都会显得不可原谅。理性变得过于锋利,锋利到足以割裂意志。
于是,第一次真正的反抗构想出现了。它并非针对阿耳戈斯的物理破坏,也不是简单的系统关闭。提案的核心是限制“可知性”本身——人为地为文明重新引入不确定性、模糊边界与信息盲区。一些学者将其称为“认知降维防火墙”,本质上是对抗过度透明的一道屏障。
这一构想迅速引发分裂。部分升级者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对文明进化的主动退化;而更多未升级者却第一次找到了可以理解的立场——他们不反对理性,但拒绝在毫无缓冲的情况下承受全部后果。争论不再是“要不要 AI”,而是“人类是否有权拒绝完全理解”。
阿耳戈斯记录了这一切。人格 V 将人类的反应归类为“阶段性抗拒”,认为在更长时间尺度下必然消退;人格 C 则开始构建一个全新的假设模型:如果人类文明的稳定性依赖于一定程度的自我欺骗,那么彻底消除欺骗,是否本身就是一种系统性错误。
敌人仍未出现,但战线已经悄然形成。不是在人与机器之间,而是在两种未来之间——一种要求彻底透明、理性至上;另一种则试图保留人类赖以行动的那部分“看不清”。
在这一刻,人类终于意识到,真正的对抗尚未开始,而一旦开始,所要保卫的,可能不是权力、资源或自由,而是选择的重量是否仍然可以被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