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L0MS 是一位匿名艺术家，他的创作涵盖行为艺术、数字艺术和概念实验，总能出人意料地引发网络热议，实验始于 SHL0MS 在 X 平台上发布了一幅裁剪过的 Claude Monet《睡莲》画作，并声称其为人工智能生成，同时询问粉丝们这幅画作为何不如 Monet 真迹。
超过 600 条回复涌入，其中不乏自信满满的评论，例如缺少厚涂技法、反射不自然以及缺乏灵魂等，该实验迅速走红，SHL0MS 随后将这幅画作制作成名为“劣质图像”（Inferior Image）的 NFT，最终以 28 次竞价成交，成交价略高于 4 万美元。
在这次采访中，SHL0MS 讨论了如潮水般涌来的回应揭示了哪些关于动机性感知的信息，为什么 AI 标签会成为绕过批判性思维的社会许可，以及 NFT 如何与其说是关于图像，不如说是关于掌控故事。
OpenSea：
是什么促使你选择 Monet 的这幅作品 - 1914-1917 年的《睡莲》系列 - 作为实验对象？选择这样一幅具有标志性的作品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SHL0MS：
我的主要标准是它不能一眼就认出来，我想要的是那种观者脑海中会隐约想到 “Monet” 的作品，但却无法一眼认出这是哪幅《睡莲》，这幅画共有 250 幅，这意味着普通人对它的印象，无论是它的优劣还是外观，都远比《星夜》之类的作品要抽象得多，我也不想要大幅的“装饰画”（Grandes Décorations）系列作品，因为我不想裁剪一幅大型作品中的某个细节。
此外，它还需要是高分辨率的，并且可以反向搜索，这样比较挑剔的观众也能轻松辨认出来，最终我选定的是一张来自维基媒体的高分辨率扫描图，我裁剪了左侧的一小部分，去掉了签名。
标志性因素的作用恰恰相反，我想要一幅与莫奈风格足够接近的作品，这样人们才能自信地对其进行评论，如果我选用的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画家，人们就会更加谨慎，而 Monet 的标签则赋予了他们评判的信心。
OpenSea：
当你在 X 上发布这篇文章时，你是否预料到会有 600 多人回复，还是对评论的自信和详细程度感到惊讶？
SHL0MS：
真正让我惊讶的不是传播量，而是他们那份十足的自信，这种创作方式很大程度上是即兴的，我事先并不知道某个内容是否会爆红，而大多数内容也确实不会，传播量本身就难以预测，而病毒式传播则是人与算法共同作用的结果，它既包含技巧，也包含艺术，更包含一些偶然的运气。
令我惊讶的是，这些评论竟如此详尽，而且人们还如此乐于以一种自以为是的权威姿态发表意见，符合条件的人群中确实有画家和艺术评论家，但也有很多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根本没资格对 Monet 的作品做出审美评价，人工智能的标签似乎给了他们一种社会许可，让他们可以卸下伪装，一旦他们认为这是人工智能，那么衡量自信或批判性思维的认知标准就荡然无存了。
OpenSea：
这项实验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人们会构建复杂精妙、听起来很专业的论证来支持一个有缺陷的前提，这说明了我们现在谈论艺术的方式存在什么问题？
SHL0MS：
我们建立了一套专门用来否定人工智能作品的词汇表，一旦我们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人工智能作品，就会自动运用这套词汇表，这套词汇表听起来很专业，比如：笔触杂乱无章、构图死板、缺乏灵魂。
与其说是关于人工智能，不如说是关于受动机驱动的认知，我们一直以来都对我们持有特定观点的领域这样做，而人工智能恰好是目前故障模式清晰显现的领域，人们很快指出这并非什么新鲜事，我也同意，关键在于无可辩驳地揭示这一现象正在发生。
OpenSea：
你认为如果把作品描述为一位不太知名的艺术家创作的，而不是人工智能的作品，结果会有所不同吗？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人们因为“人工智能”这个标签而产生这种反应？
SHL0MS：
艺术作品之所以能载入史册，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蒙娜丽莎》之所以闻名遐迩，正是因为它曾被盗，我认为，如今人们对作者身份的认知存在诸多焦虑和困惑，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人们倾向于对那些其历史建构程度远超他们愿意承认的作品做出客观的审美评价。
我们正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一方面，人们对人工智能生成图像的主要批评是它们难以理解、丑陋不堪，甚至无法生成手指数量正确的人类形象；另一方面，人们则更加关注人工智能在本质上缺乏灵魂，尽管生成的图像在技术层面上确实可以做到完美。
如果这位艺术家名气不大，我认为人们会更加谨慎，名画和名家本身就具有一种宗教般的特质，一种不容置疑的根本价值，它们是公众评判其他所有艺术作品的框架，它们在人们理解美丑、天才、创造力以及人性等方面发挥着重要的认知作用。
人工智能的标签告诉你，无需查看作品即可将其忽略：作品出自我们已认定为可疑之人之手，围绕原作的宗教狂热正是引发如此激烈且笃定反应的原因。
OpenSea：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人们指出的那些“缺陷”，比如不自然的反射，恰恰是画作中真实存在的特质，您如何看待我们在欣赏艺术时，偏见和感知之间的关系？
SHL0MS：
这幅作品改变了我对这幅画的看法，有人指出百合花周围有一圈刺眼的紫色轮廓线，以此证明这幅画是人工智能生成的，现在我无法忽视它了，他们说得没错，轮廓线确实存在，但他们弄错了是什么让它出现在那里，他们的感知是正确的，是装裱方式让它成了瑕疵。
我们看到的是画布上的内容，但我们对它的解读却取决于我们对来源的既有认知，人工智能画出的艳丽紫色轮廓显得粗糙，而 Monet 的画作则展现了大胆的色彩运用，尽管颜料本身并无二致。
OpenSea：
将这幅画作制作成 NFT 感觉像是对这个实验的刻意延伸，而将其命名为“劣质图像”则更增添了一层含义，你通过这些选择想要表达什么？你认为哪些人会想要拥有它？
SHL0MS：
NFT 并非艺术作品本身，九年的创作生涯中，我大概只制作了几十个 NFT，有些是独立的艺术作品，有些则是区块链上的指针，用于使链下发生的数字表演作品合法化，而这些作品的受众只能通过所有权来理解艺术。
标题指向观众的本能反应，一旦他们认为这是人工智能，他们便将“低人一等”的观念强加于它，Monet 的画作本身并不低劣，低劣的是人们的观看方式，标题让他们完成了自我循环，购买它的人，实际上是买到了指向这个循环的指针。
OpenSea：
你的作品融合了科技、挑衅和艺术，你认为人工智能是在改变我们对艺术的价值观，还是仅仅暴露了一直存在的偏见？
SHL0MS：
两者兼有，但揭露偏见的部分更有趣也更持久，人工智能暴露出的偏见并非新鲜事，我们一直以来都存在动机性感知、群体内/群体外解读以及对类别而非对象的偏爱，人工智能是一个特别清晰的测试对象，因为目前类别本身就带有强烈的情感色彩，几乎可以凌驾于任何其他感知输入之上。
话语的表面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对人工智能的批判是机械式的：我们能判断它是否真的存在，是因为系统无法完成某件事，比如威尔·史密斯吃意大利面时，他长出了六根手指而不是五根，还有那些违反物理定律的酒杯。
如今，人们赋予人工智能它并不具备的能力，并诉诸于“没有灵魂”这一论断，批判的焦点已经从机械式转向了难以言喻的层面，这意味着它已无法被检验，这种转变正在迅速发生，两种框架（人工智能改变了我们的价值观，人工智能揭示了原本就存在的东西）都抓住了部分正在发生的事情。
OpenSea：
你希望人们从中真正领悟到什么？是对人工智能怀疑论的批判，对艺术界守门人的批判，还是完全其他的东西？
SHL0MS：
我无意给观众提供一个现成的结论，这件作品与其说是批判，不如说是演示，既非批判人工智能的怀疑论，也非批判艺术界的守门人制度，其根本论点 - 我们习惯性地基于类别而非对象本身进行分类和否定 - 作为既定命题本身并不有趣，真正吸引人的是成千上万人亲身验证这一论点的过程。
OpenSea：
你认为是什么让艺术作品变得优秀，又是什么让艺术作品变得重要？
SHL0MS：
我认为艺术需要改变你身上的某些东西，它可以改变你的想法，或者你运用抽象思维的程度，或者你的感受，或者你看待睡莲的方式。
我也不认为重要性和优秀是一回事，有些我认为好的艺术作品尺寸很小，几乎无人问津，有些我认为重要的艺术作品，就其本身而言并不伟大，劣质图像更接近于后者，而 Monet 的作品则更接近于前者。
OpenSea：
你为了纪念这次实验而铸造的 NFT 卖出了超过 4 万美元的价格，你当时是什么感受？你认为这反映了当下怎样的时代风貌，以及人们对数字艺术和数字所有权的重视程度？
SHL0MS：
这笔交易在 NFT 圈子里引起了争议，主要是因为在 NFT 市场低迷时期，这笔 1/1 的高价交易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也因为这件作品很容易被艺术家们拿来和自己的作品比较，让他们觉得创作起来更轻松，我被指控洗钱，这几乎是 NFT 圈子里对任何不了解情况的交易都会有的惯用伎俩，我当然没有洗钱，就算真要洗钱，我也不会通过一件在公开且不可篡改的账本上疯传的艺术作品来进行。
买家 Jediwolf 是历史人工智能艺术作品的最大收藏家之一，在此之前我们从未有过任何交集，他在表演期间一直在推特上发帖，对表演进行解读，而且他的推文互动量甚至比我的还要高，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知道会有 NFT 作品出现之前，他真心喜欢这场表演，想要参与其中，并最终拥有它，我从未遇到过像这样积极参与作品创作的收藏家，这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有趣的是，一些以在特定领域内创作 NFT 为生的人，很难将任何超出既定框架（即媒体作品本身）之外的东西视为合法，这恰恰反映了他们试图摒弃的、封闭的传统艺术界，NFT 并非艺术作品本身，艺术作品是整个故事：推文、回复、评论的精选以及所有这一切之上的讨论，NFT 是这个故事的可拥有封装，是它的巅峰之作，如果在市场行情普遍低迷、价格几乎为零的情况下，这件巅峰之作最终以 4 万美元成交，这更多地反映了买家对整个故事的理解，而非文件本身的价值。
人们不再假装 JPEG 图像本身就是最重要的，JPEG 图像只是指向故事的指针，而故事才是他们真正购买的东西，这更接近艺术一直以来的运作方式，早期 NFT 文化的错误在于将文件本身视为艺术作品，事实上，大多数 NFT 并非如此，它们总是指向其他事物：来源、社群、参考资料、笑话等等，NFT 也不例外，艺术即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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