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大牛扶摇直上

撰文：王永利，中国银行原副行长

中国加快数字人民币发展，坚决遏制包括稳定币在内的虚拟货币的政策取向已经完全明确。这是出于中国移动支付和数字人民币全球领先优势、人民币主权安全和货币金融体系稳定等多方面因素的综合考虑。

2025年5月以来，美国、香港竞相推进稳定币立法，带动全球稳定币及加密资产（亦被叫做“加密货币”或“虚拟货币”）立法掀起高潮，大量机构和资本对发行稳定币及投资加密资产趋之若鹜，也引发中国是否应该全力推动稳定币立法与人民币稳定币（包括离岸）发展的热议，并且在美国立法禁止美联储发行数字美元后，对中国还要不要继续推进数字人民币也成为争论热点。

对中国而言，这涉及到国家货币发展方向与路径选择，在美元稳定币全球蔓延，国际关系更加尖锐复杂、国际货币竞争更加激烈情况下，对人民币如何创新发展并维护国家安全，实现强大货币和金融强国战略目标影响巨大而深远，必须冷静分析准确把握早作决策，既不能无动于衷或犹豫不决，也不能盲目跟风犯下方向性颠覆性错误。

随后，中国人民银行宣布，将优化数字人民币在货币层次之中的定位（调整前期确定的M0定位。这一点笔者从一开始就反复呼吁，参见王永利公众号2021年1月6日“数字人民币不应定位于M0”），进一步优化数字人民币管理体系（在上海设立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负责数字人民币跨境合作和使用；在北京设立数字人民币运营管理中心，负责数字人民币系统的建设、运行和维护），促进和加快数字人民币发展。

11月28日，人民银行等13个部门联合召开打击虚拟货币交易炒作工作协调机制会议指出：受多种因素影响，近期虚拟货币投机炒作有所抬头，相关违法犯罪活动时有发生，风险防控面临新形势新挑战。强调各单位要深化协同配合，继续坚持对虚拟货币的禁止性政策，持续打击虚拟货币相关非法金融活动。明确稳定币是虚拟货币的一种形式，其发行、交易等业务活动同样属于非法和打击范围。这让那些认为中国将推动人民币稳定币发展，并相应放开对虚拟货币（加密资产）交易禁令的人大失所望。

由此，中国加快数字人民币发展，坚决遏制包括稳定币在内的虚拟货币的政策取向已经完全明确。当然，这一政策取向在国内外仍有剧烈争论，人们的认识并不统一。

那么，如何看待中国这一重大政策取向？

这里首先回答中国为何坚决叫停稳定币，关于如何加快数字人民币创新发展将另文论述。

发展非美元稳定币的空间和机会不大

自2014年Tether公司推出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USDT，美元稳定币运行已有超过十年历程，已经形成一整套国际化运行体系，基本占领整个加密资产交易市场，其在全球法币稳定币市值和交易量中的占比均超过99%。

这一局面的出现，一方面建立在美元是全球流动性最强、配套运行体系最完善的国际中心货币，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最容易在全球范围内被接受。另一方面也是美国对比特币等加密资产和美元稳定币长期采取宽容政策，而非带领国际社会加强必要监管，维护全人类根本利益的结果。即使今年美国推动对稳定币及加密资产立法，也更多的是认为美元稳定币会增加全球对美元和美国国债等美元资产的需求，降低美国政府和社会的融资成本，增强美元国际统治地位，为增强美国对美元稳定币的支持和控制其可能对美国产生冲击所做出的选择，以追求本国利益最大化为主，而对防控稳定币的国际风险考虑甚少。

在美国极力推动美元稳定币情况下，其他国家或地区再要推出非美元的法币稳定币，除了在该法币主权范围内或发行机构自己的电商平台上可能有一定的市场空间和机会，在国际层面上，已经很难与美元稳定币抗衡，发展空间和实际意义并不大。缺乏强大的生态基础和应用场景支持，没有相对美元稳定币的明显特点以及对交易者与交易量的引流优势，发行非美元法币稳定币的投入产出实际上很难达到预期，在各国立法监管趋严情况下将很难存活下去。

美国稳定币立法仍存在诸多问题和挑战

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次竞选成功后，其对比特币等加密资产的极力推崇，推动加密资产交易炒作开启新的一轮国际热潮，带动美元稳定币交易快速发展，稳定币市值快速扩张。这既扩大了美元和美国国债的需求，增强了美元的国际地位，也给特朗普家族及其币圈朋友带来巨大收益。但这也对美元全球流通监控和美国传统金融体系稳定带来新的冲击，同时，以美元稳定币支持的加密资产交易转让，也成为美国收割全球财富更难防范的新型收割机，给其他国家的货币主权和财富安全带来严重威胁。

正因如此，美国加快了对美元稳定币的立法，但其立法更多地是坚持美国优先，追求美国利益乃至集团利益最大化，而不惜牺牲他国利益与世界共同利益。

在美元稳定币立法生效后，没有得到美国监管机构批准并获得经营牌照的机构，就难以在美国发行和运营美元稳定币（正因如此，Tether公司已宣布将在美国申请面向美国发行的USDT）。接受美国监管的稳定币发行机构，必须满足验证客户（KYC）、反洗钱（AML）、反恐融资（FTC）等监管要求，能够对照政府观察名单筛查客户并向监管机构报告可疑活动，系统需具备执法机构下令时冻结或拦截特定稳定币的功能；发行稳定币需拥有不低于100%的监管机构认可的美元资产（包括货币资产、短期国债、国债抵押的回购协议等）作为储备，并要将美国客户资金存放于美国的银行，不得转移至海外；禁止向稳定币支付利息或收益，严控稳定币超发和自营操控；储备资产必须托管给监管机构认可的独立机构，并得到审计机构至少每月审计和发布审计报告。由此，将大大增强稳定币相对美元的价值稳定性，强化稳定币的支付功能和合规性，而弱化其投资属性与非法使用；将大幅提升稳定币的监管成本，而相应降低其非监管状态下的暴利性。

美国稳定币立法已于7月18日正式生效，但其中仍存在诸多问题挑战：尽管规定了发行稳定币的储备资产范围（银行存款、短期国债、以国债支持的回购协议等），但由于其主要包括具有交易价格变化的国债等品种，即使发行时储备资产是充足的，如果之后国债价格下跌，就可能出现储备不足的问题；如果不同发行机构的储备资产结构不是完全一致，又没有央行兜底，就意味着其发行的美元稳定币并不相同，就会存在套利空间，就将给相关监管和市场稳定带来挑战；即使稳定币发行时不存在超发，但如果允许去中心金融（Defi）从事稳定币信贷投放，同样可能产生稳定币的派生与超发，除非完全是进行借贷款双方的撮合而非自营；让金融机构之外的稳定币发行人满足监管要求，实际上并非易事，监管同样存在很大挑战等。

更重要的是，稳定币最早最基础的需求，就是区块链上加密资产无国界去中心7x24小时交易的计价清算。正是因为比特币等加密资产满足不了货币作为价值尺度和价值通证，必须保证货币总量能够跟随需用货币计价清算的可交易财富价值总额的变化而变化，从而保持货币币值基本稳定的根本要求，其自身相对法定货币的价格剧烈波动（所以，以比特币等加密资产作为抵押品或战略储备，都存在很大风险），难以成为真正的流通货币，才催生出与法定货币等值挂钩的法币稳定币（由此，比特币等只能是加密资产，将其叫做“加密货币”或“虚拟货币”是不准确的；把英文“Token”翻译成“币”或“代币”也是不恰当的，应直接音译成“通证”，并明确是资产而非货币）。法币稳定币的出现和发展，将法定货币和更多现实世界资产（RWA）引入链上，有力地支持了链上加密资产交易与发展，成为连接链上加密世界与链下现实世界的通道，也由此强化了加密世界对现实世界的融合与影响，将极大地增强全球财富金融化和金融交易的范围、速度、规模与波动幅度，加速全球财富向少数国家或群体的转移和聚集。这种情况下，不加强对稳定币及加密资产投放和交易的全球联合监管，风险极大、非常危险。正因如此，美国特朗普政府极力推动的稳定币和加密资产发展高潮，已经出现巨大泡沫和潜在风险，是不可持续的，对此需要国际社会高度警惕！

稳定币立法可能严重反噬稳定币

一个超乎稳定币立法预期的结果是：在法币稳定币纳入立法监管之后，势必带动运用法币稳定币计价清算的，包括比特币等链生资产以及上链运行的现实世界资产（RWA）在内加密资产交易的立法监管，这将对稳定币产生极其深刻的影响。

在加密资产得到立法监管和合规保护前，银行等持牌金融机构难以直接参与加密资产的交易、清算、托管等相关活动，结果把机会让渡给金融机构之外的私营组织。由于缺乏监管，没有监管成本，原有稳定币发行机构、加密资产交易平台等成为令人向往的高盈利性组织，并对银行等金融机构和金融体系产生不断增强的冲击，迫使美国等政府或货币当局加快稳定币的立法监管。但在加密资产得到立法监管与合规保护后，银行等金融机构一定会全力参与其中，其中，银行等支付机构可以直接推动法币存款上链运行（存款通证化或“存款代币化”），完全可以替代稳定币成为连接加密世界与现实世界新的通道和枢纽；现有的股票、债券、货币基金、ETF等金融产品交易所，同样可以推动这些相对规范化的金融产品以RWA的方式更多地上链交易。由得到足够监管的银行等金融机构作为上链和连接加密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主体，更有利于落实现在立法对稳定币的监管要求，落实对所有机构“相同业务、同等监管”原则，减少加密资产发展对现有货币金融体系的冲击和风险。这一态势已经率先从美国出现，并快速增强难以阻挡。

由此，稳定币立法可能严重反噬或颠覆稳定币（参见王永利公众号2025年9月3日文章“稳定币立法可能严重反噬稳定币”）。

这种情况下，各国再模仿美国全力推动稳定币立法与发展，实际上并非合理选择。

中国不可跟随美国稳定币之路

中国在移动支付和数字人民币方面已经具有全球领先优势，推动人民币稳定币在国内不具任何优势，在国际上也难有多大发展空间和影响力，更不应该跟随美元稳定币之路，全力推动包括境内和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的发展。

更重要的是，比特币等加密资产和稳定币，可以利用无国界区块链和加密资产交易平台，实现全球性7x24小时不间断交易和清算，尽管效率大幅提高，但高度匿名和高频高效的全球流动，缺乏国际社会的协同监管，也难以满足KYC、AML、FTC等方面的监管要求，存在被用于洗钱、集资诈骗、违规跨境转移资金等非法活动的明显风险和现实案例，在美元稳定币已经高度占有加密资产交易市场，美国对全球主要区块链运行体系、加密资产交易平台以及加密资产与美元兑换等具有更大控制力或影响力（美国能够对一些机构和个人的加密资产账户进行追查确定和冻结没收，能够对一些加密资产交易平台及其负责人进行处罚甚至拘捕等就是证明）情况下，中国跟随美元稳定币之路发展人民币稳定币，不仅难以挑战美元稳定币的国际地位，甚至可能使人民币稳定币变成美元稳定币的附庸，对国家税收征管、外汇管理以及资金跨境流动产生冲击，对人民币主权安全和货币金融体系稳定带来严重威胁。面对更加尖锐复杂的国际局势，中国更应该把国家安全放在突出位置，对包括稳定币在内的加密资产交易炒作高度警惕严加防控，而不能简单追求效率提高与成本降低。需要加快完善相关的监管政策和法律依据，聚焦信息流、资金流等重点环节，加强相关部门信息共享，进一步提升监测追踪能力，严厉打击加密资产违法犯罪活动。

当然，在坚决叫停稳定币并打击虚拟货币交易炒作的同时，还必须切实加快数字人民币的创新发展和国内外广泛应用，形成数字人民币的国际领先优势，走出数字货币发展中国之路，并积极探索建立公平合理安全的国际货币金融新体系。

基于上述多方面因素综合考虑，就不难理解为何中国选择坚决遏制包括稳定币在内的虚拟货币，而坚定推进和加快数字人民币发展了。